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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闲的好办法,是读史。然而读到“后唐”这一朝,原先的一点闲情逸致,全没了。
满打满算,“后唐”寿命,不过十四年,一个初中生的年龄,可谓来也匆匆、去也匆匆。但凭良心讲,“后唐”皇帝,并非个个都昏天黑地。比如明宗李嗣源,就比较宽厚,“性不猜忌,与物无竞”。有个节度使,屡次献马给他,他都拒收,说:“卿在镇为治何如?勿但以献马为事!”对此,《资治通鉴》评价很高:唐明宗虽出于胡人,斯言也,君人之言也。”他在位之年,粮食丰收,兵革罕用,“校于五代,粗为小康”。
但小康之年,有人还是看出了毛病。《旧五代史.唐书》记载,有一天,大理少卿康澄上书说:依我看,童谣谶语,不是祸福之本;凶兆吉兆,也非兴亡之源。国家有不足惧者五,有深可畏者六─
“阴阳不调不足惧,三辰失行不足惧,小人讹言不足惧,山崩川涸不足惧,蟊贼伤稼不足惧……贤人藏匿深可畏,四民迁业深可畏,上下相徇深可畏,廉耻道消深可畏,毁誉乱真深可畏,直言蔑闻深可畏。不足惧者,愿陛下存而勿论;深可畏者,愿陛下脩而靡忒。”
这位康先生,文学根底深,是无疑的了,口吐一串排比句,气势不凡。对他的命题,《资治通鉴》曾有不同看法:“词气之间抑扬太过,将使人君忽于变异灾伤而不知警省,非笃论也。”但实际上,康先生的本意,是为了突出重点,将“深可畏者”强调一下,使明宗提高警惕,抱定疗救的决心,让“不轨不物之徒”洗心革面,让“无礼无仪之辈”有所改悔,从而“荡三季之浇风,振百王之旧典”。
明宗听了,不但没指责,还“优诏奖之”。这表明,在讲道理的君主面前,“言路”不仅宽绰,而且有奔头。
问题是,嘉奖过后,针对那几项“深可畏者”,有多少实际行动?或许是年老多病,力不从心,或许是诸事纷扰,视线分散,或许是能力虽强,掣肘甚多,或许是察人不深,被人蒙骗,或许是心慈手软,难下重拳。
比如“廉耻道消”。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“价值观颠倒”,香的不香,臭的不臭。“官场不倒翁”冯道,在明宗时被重用,当上宰相。明宗对他的圆滑性格、“墙头草”本质,未能明察。明宗死后,冯道唯官位是图、不知廉耻的面目,日益明显。当时,“为政者皆胥史小人”,对冯道,跟风者不少。于是投机钻营,蔚为香喷喷的风气。闵帝李从厚登基不久,潞王李从珂举兵来攻,冯道看到闵帝幼弱,不是潞王对手,就摇身一变,命人写“劝进文书”,率领大伙迎候潞王登基。有人对此质疑,冯道辩解说:“事当务实。”好一个“务实”!什么善恶之分、廉耻之别,什么“为相者贵于持危扶颠”的准则,统统滚一边去!整个“后唐”社会,价值观迷失,因而《资治通鉴》说:“史言自古以来,众叛亲离未有甚于此时。”至于明宗的女婿石敬瑭,不知世上有“羞耻”二字,甘做契丹人的“儿皇帝”,割幽、蓟、瀛、莫、涿等十六州给契丹,至今读到这一页,犹觉臭烘烘!
比如“上下相徇”。当时,朝廷内外,各打算盘;上下乖睽,骨肉猜忌。为夺帝位,兄弟阋于墙。“亲军”之号,始于明宗,但“方镇各自有兵,天子亲军犹不过京师之兵而已”。地方的兵权越大,对京城越是造成威胁。“荧荧不灭,炎炎奈何?”而下层士兵,也都是为钞票上阵。明宗在位时,对军队动辄给以赏赐,使士兵贪得无厌。潞王李从珂登基后,更是赏赉无度,致使国库掏空,“乃至太后、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”。后来,又搜刮民财以充数,钱?不足,“下军巡使狱,昼夜督责”,以致囚繫满狱,不少人自缢、跳井。老百姓骂这些满脸骄色的军士:你们为君主打仗立了功,反而使我们鞭胸杖背,出财为赏,你们还洋洋得意,难道不有愧于天地吗?最终,李从珂这小子,“以骄兵推戴而得天下,亦以骄兵不为用而失天下”。
末了的归结,应该是四个字:人心浇薄。人心一乱,“后唐”不咽气也难。
请允许我,当一回“事后诸葛亮”。我觉得,康澄先生的命题,虽然警醒,却不完整;有必要,补正如下─
“深可畏者”可怕;而听到了“深可畏”之警钟、奖励了敲警钟之人,却不採取强有力措施去整治,对“人心”的重建掉以轻心,以致祸起萧墙、倏然亡国,更可怕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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